
那天在成都的饭局上,我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尴尬的表演时刻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,当成都的朋友们起哄让我唱段二人转时,我心想这还不简单?清了清嗓子就来了一段《王二姐思夫》,还特意加入了夸张的表情和动作,挤眉弄眼地等着满堂哄笑。
结果呢?
全场寂静了三秒钟,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成都的朋友们一脸严肃地赞叹:“唱得真好!”“这唱腔太专业了!”“不愧是东北来的艺术家!”
我站在那儿,感觉头顶飞过一排乌鸦。内心疯狂OS:各位大哥,我这是在搞笑啊!你们怎么当成正经戏曲欣赏了?
后来我才想明白,这大概就是地域文化差异造成的美丽误会。在不少外地朋友眼里,二人转要么是赵本山小品里那种插科打诨的搞笑段子,要么就是需要正襟危坐欣赏的传统戏曲。而实际上,它恰恰处在两者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。
说起二人转,我总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县城的戏园子。那时候的二人转剧场,木板凳上坐满了人,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台上的演员一开嗓,那种穿透力能直接撞进你心里。他们唱悲欢离合,唱家长里短,唱历史传说,也唱民间笑话。观众时而抹眼泪,时而拍大腿,那种台上台下的互动,是任何电视节目都替代不了的。
我爷爷就是个二人转老票友。他常说,真正的二人转讲究“九腔十八调,七十二咳咳”,光唱腔就有抱板、哭糜子、武咳咳等十几种。演员要会唱、会说、会做、会舞,还得会绝活——手绢要转得飞起,扇子要耍得利落。我小时候最佩服的就是那些能连续转十几分钟手绢的演员,那块红绸子在他们指尖就像活了一样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二人转在很多人眼里变了味。有些剧场为了吸引观众,加入了太多低俗的桥段。我见过有的演员在台上讲荤段子,做下流动作,台下的观众倒是笑得前仰后合。可这不是二人转啊,这顶多算是打着二人转旗号的粗俗表演。
这就好比你去川菜馆,结果厨师给你端上来一盘辣椒炒辣椒,还告诉你这就是正宗川菜。你能答应吗?
真正的二人转是有剧本、有唱腔、有情节的。像《包公赔情》《杨八姐游春》这些传统剧目,唱词写得那叫一个精彩。我记得《包公赔情》里有一段,包拯要铡自己的侄子包勉,嫂嫂王凤英来求情。两人对唱时,那种情与法的冲突,唱得人心里发颤。包拯唱:“并非是嫂嫂你恩情少,我难忘嫂嫂你待我的恩情高。”王凤英回:“你铡了包勉嫂不恼,你铡了包勉嫂不嚎。”可接着就是“我哭、哭一声小包勉,叫、叫一声死去的包拯哥哥哟”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腔一出来,台下没有不落泪的。
这种艺术感染力,岂是几个低俗笑话能比的?
可话说回来,观众爱看什么,市场就提供什么。这就像电影市场,明明大家嘴上都说讨厌烂片,可烂片的票房往往高得吓人。相声也是,传统段子固然精彩,但有些观众就是爱听那些插科打诨的段子。这能全怪演员吗?恐怕不能。
我记得有次在沈阳看二人转,中场休息时和后台的老演员聊天。他抽着烟,叹了口气说:“现在的小年轻不爱听老段子了,嫌节奏慢。我们要是不加点搞笑的,剧场都坐不满。”他指了指墙上泛黄的老照片,“我师父那会儿,唱全本《大西厢》能唱三个小时,台下没一个人走的。”
时代变了,观众的审美趣味也在变。但变的不该是艺术的底线。
那次成都饭局后,我特意找了个时间和当地朋友聊了聊二人转。他们告诉我,在成都人看来,戏曲就是应该端端正正欣赏的。就像川剧,变脸、喷火这些绝活虽然震撼,但核心还是唱念做打的艺术。所以他们看到我表演时,自然就带入了这种欣赏传统戏曲的期待。
这让我想起文化交流中一个有趣的现象:我们总是容易用自己熟悉的文化框架去理解陌生的艺术形式。就像北方人第一次听川剧高腔,可能觉得“这唱得也太尖了吧”;而南方人第一次听二人转,可能要么觉得太俗,要么觉得应该像京剧一样庄重。
其实最好的方式,就是放下预设,去感受这种艺术本身的生命力。
二人转最打动我的,是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。它唱的是老百姓的故事,用的是老百姓的语言。高兴了就唱喜词,难过了就唱悲调。它不端着,不装着,就像东北的黑土地一样朴实厚重。
去年回老家,我发现县城里又开起了几家小剧场。走进去一看,台下坐着的居然有不少年轻人。台上的演员二十出头,唱的是新编的段子,讲的是外卖小哥的故事,但手绢转得依然漂亮,唱腔依然地道。最让我感动的是,当演员唱到“送餐路上风雪大,客户的差评心里怕”时,台下好几个年轻人偷偷抹了眼泪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,二人转没有死,它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。就像成都的朋友们虽然误解了我的表演,但他们眼中那种对艺术的尊重和欣赏,恰恰是二人转最需要的东西——不是猎奇,不是低俗,而是真诚的理解。
离开成都前,那几个朋友还认真地对我说:“下次去东北,一定要带我们去听正宗的二人转。”我笑着答应,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带他们去哪个剧场了。
我想让他们看看,在那些可能略显简陋的舞台上,演员们如何用一块手绢、一把扇子,唱出人生的酸甜苦辣。我想让他们听听,那些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唱腔,如何既能让人们开怀大笑,也能让人们潸然泪下。
二人转从来都不是单薄的。它像东北的冬天,外面看起来冰天雪地,内里却藏着火热的炕头和滚烫的人情。它可能不够精致,不够高雅,但它足够真实,足够鲜活。
而真实的东西,永远都有打动人心的力量。
就像那晚在成都,虽然闹了个大乌龙,但当我看到朋友们认真鼓掌的样子,突然觉得,也许这样的误会也挺好。至少他们记住了二人转的唱腔,记住了那种艺术形式的存在。至于它到底是该让人笑还是该让人严肃欣赏——这个问题,就留给每一个走进剧场的人自己去体会吧。
艺术最妙的,不就在于这种千人千面的理解吗?
如今我常想,如果有一天,二人转演员在台上表演时,观众既能被逗得哈哈大笑,也能在某个唱段响起时安静聆听,那该是多美好的场景。它不必迎合低俗,也不必故作高雅,它就是它自己——来自黑土地,带着风霜雨雪,也带着人间烟火。
而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给这样的艺术多一点空间,多一点理解。就像成都的朋友们给我的掌声,虽然给错了场合,但那份对艺术的尊重实盘10倍杠杆,永远都不会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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